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譚俊昌(Junchang Tan,音譯)在搬出與妻兒一起居住了近10年、面積約只有100平方呎的單人飯店房間那天,他感覺卸下了肩上重擔。
然而,三年前在一筆新冠疫情基金的幫助下搬離擁擠的飯店房間而登上全國新聞版面的他們,如今發現自己又重回原點。
聯邦政府的「緊急住房券計劃」(Emergency Housing Voucher Program)幫助譚先生搬進一間足以容納其一家四口的公寓,但該計劃即將提前結束,因為原本可持續十年的資金在使用五年後,預計將於今年耗盡。
這突如其來的終止使舊金山920名住房券領取者感到困惑和絕望,他們大部分在加入這項計劃之前是該市最有可能無家可歸的人口,許多人接受住房券時都認為,這項計劃可提供長期租房援助。
市府住房單位現正致力幫助這項即將到期計劃的領取者轉移到永久住房。市長住房與社區發展辦公室(Mayor’s Office of Housing and Community Development)與舊金山住房局(San Francisco Housing Authority)發言人史丹利(Anne Stanley)發出聲明表示,一旦獲得美國住宅及都市發展部(U.S. Department of Housing and Urban Development)批准,市府會將住房券領取者加入兩個即將從4月開始實施的聯邦住房計劃候補名單中。
市府也將提供資金填補緊急住房券計劃結束後到新聯邦計劃開始前這段青黃不接的時期。
史丹利寫道:「市府過渡性援助金將從今年秋季開始提供民眾租金補貼。」取決於美國住宅及都市發展部的審批時間表,實際過渡期有可能比預期更長,但官員估計,剩下的家庭預計可在2027年5月之前過渡到新計劃。
譚先生對此事並沒有抱太大期望。他表示,他們已經等了好幾個月,一直沒有收到住房部門的更新消息。他用粵語說:「如果我抱太大的希望,最後可能更失望。」他補充說,自從收到住房券計劃即將結束的通知,他就一直在為最壞的情況做準備。
包括譚先生在內的六位領取住房券的居民接受了Public Press的訪問。他們表示,雖然失去未來幾個月租金補貼的威脅暫時緩解,仍對將來的不確定性感到憂心。大部分的人稱,他們當初接受住房券是因為相信補貼能提供穩定的住所,但現在卻不得不重新經歷一次這個過程:再次擔心失去家園、再次面對尋找新住處的壓力。

譚先生說:「我們以為住房券是長期的,所以當我們聽到這個消息時,感到非常無奈和遺憾。事情毫無理由就這麼結束,即使有過渡期,對我們而言仍很艱難。」
長期住房之路充滿不確定性
「緊急住房選擇券計劃」(Emergency Housing Choice Voucher program)於2021年透過聯邦一項新冠疫情援助基金推出,模式仿效長期的「Section 8住房券計劃」(Section 8 housing voucher program)。「Section 8住房券計劃」確保參加者支付的房租不會超過其收入的30%,民眾目前對傳統Section 8住房券的需求遠超過全國供應量。
因應疫情推出的「緊急住房選擇券計劃」遵循與Section 8相同的規則,但優先考慮弱勢住房群體,包括有緊急住房需求的人和家庭暴力受害者。
許多領取者原本以為,撥款50億美元、預定實施到2030年的「緊急住房選擇券計劃」能持續為他們提供保障。然而,由於租金上漲速度遠遠超過預期,領取者收入卻停滯不前,造成政府不得不承擔更多,導致資金提前耗盡。
去年3月,美國住房與都市發展部宣布,這項計劃的資金將比預期提前耗盡,但他們不考慮更新計劃。就算現有領取者退出計劃,住房與都市發展部也不再向新加入的領取者發放住房券。
住房維權人士原本預期這項計劃到期後會更新延長,部分議員也曾在去年的預算談判中嘗試予以延長,但國會在夏季的預算調解法案中並未採納。
舊金山住房局原本以為這項計劃會持續整整十年,因此並沒有把領取者轉移到其他永久性補貼計劃的準備。不過,住房局去年10月已寄出通知給租戶,告知他們租金補貼將於2026年10月截止。住房局目前手頭上有一項緊急任務,那就是必須在短短幾個月內將住房券領取者過渡到永久性住房,這項工作一般需要數年時間才能完成。
市長住房與社區發展辦公室的史丹利表示,市府計劃將住房券領取者加入另外兩個聯邦補貼計劃的候補名單中。如果美國住宅及都市發展部批准豁免權,地方官員將可自動將這些民眾納入聯邦計劃中。
這兩項聯邦計劃一項是租戶保護券(Tenant Protection Voucher),其運作方式與Section 8類似。國會今年2月批准了撥款,讓緊急住房券領取者能獲得租戶保護券,民眾就能從新管道獲得補助且無需搬家。
不過,這筆資金無法涵蓋所有需要過渡的緊急住房選擇券領取者,也不清楚舊金山能獲得多少資金。另外,市府也計劃將領取者納入專案住房券(project-based vouchers)計劃的候補名單中,這類住房券通常與聯邦補助的住房有關,一旦有空房,租戶必須進行搬遷。
史丹利指出,雖然住房券領取者會「在整個過程中獲得充分的通知、搬家協助和服務提供者諮詢」,但過渡過程仍可能充滿挑戰。
在舊金山住房局董事會(San Francisco Housing Authority’s Board of Commissioners)2月5日舉行的會議上,執行董事亞當斯(Dan Adams)表示,計劃的突然取消為工作人員增加了行政負擔。他強調了在與居民溝通和管理時間表方面遇到的困難,特別是對聯邦資金和補貼轉移流程仍存在許多疑問。
亞當斯說:「這種不確定性的確帶給我們很大的挑戰。」他還補充,要對直接受影響的租戶提供最新訊息也十分困難。「在我們掌握的訊息還不完整的情況下,現在是聯繫居民的適當時機嗎?」
無家可歸者聯盟(Coalition on Homelessness)執行董事佛利登巴哈(Jennifer Friedenbach)稱市府的計劃是個好消息,表示這項計劃主要是為了盡可能保障人們的住房需求。她說:「地方官員真的很努力,想從聯邦政府的計畫中為民眾找到出路。」
不過,佛利登巴哈擔心會有其他潛在影響,因為市府準備將所有專案住房券的名額都分配給這個群體。她說:「要不是因為這項計劃被終止,空出的專案住房券其實只會提供給無家可歸者。」
她同時擔心過渡期間可能出現「持續性複雜情況」,尤其是許多住房券領取者可能需要搬到接受專案住房券的單位,而且可能必須重新申請,才能符合領取新住房券的資格。她指出,許多人在接受新計劃之前都經歷過暴力和創傷,「穩定對他們來說是最重要的事,但這個過程充滿不穩定性」。
「早知如此就不會搬家」
對博伊金(Jessica Boykin)來說,住房帶來的安定感讓她有機會重建自己的人生。
35歲的博伊金經歷過許多她一度認為會擊垮她的苦難,包括家庭暴力和兩度無家可歸。她獨立撫養四個孩子,曾帶著孩子們輾轉於街頭、父親家和不同城市的收容所。
為了重建人生,博伊金努力尋求幫助,最後住進一處永久住房單位。她最終選擇領取緊急住房選擇券,認為這將讓他們獲得一個永久家園。但她現在擔心,這個決定可能讓她再次流落街頭。
她說:「早知如此,我絕不會搬家。」

博伊金表示,在她使用住房券的兩年裡,許多機會開始出現:她找到了一份穩定的工作、安排好照顧子女的日常,也開始計劃未來,一個不再需要租金補助的未來。
若在擁有固定住所兩年後失去這項支援,她的生活動力可能被抹殺,取而代之的是住房不穩定帶來的壓力。她說:「我覺得我可能失去一切。如果能再維持幾年的穩定生活就好了。」
如今,博伊金唯一的希望就是等待住房局更新計劃,將住房券領取者安置到長期住房解決方案中。過去幾個月來,她自己一直在尋找資源。但她意識到,她很難獲得其他計劃的優先權,因為那些計劃通常先考慮近期失去住房的人,而她目前尚未失去。
讓人們別無選擇
在柏克萊加大特納住房創新中心(Terner Center for Housing Innovation)公布的一份研究報告中,研究員伊科納米(Christi Economy)強調了提早終止「緊急住房選擇券計劃」的諸多壞處,包括可能迫使弱勢租戶重回街頭,並將他們推向「斷崖」。
伊科納米說:「人們沒有想到這項資源會耗盡,這讓人們別無選擇。」
吳莉莉(Lily Wu,音譯)是這種有遊走在斷崖邊感覺的住房券領取者之一。2023年,她和丈夫與三個孩子搬出住了十多年的狹小飯店公寓。
她用一句粵語諺語形容自己被困住、無路可走的感受。「感覺我們像是大海上一葉孤舟,哪裡也去不了。」
吳女士表示,丈夫幾十年前就已申請加入舊金山永久住房計劃的候補名單,但收到期盼已久的通知時,他們已經透過緊急住房券搬進新家,於是放棄。現在,吳女士非常後悔當初的決定。吳女士一家人的現況是,重新加入永久住房計劃候補名單的等候時間太長,他們也無法回到以前住的飯店公寓,因為租金已經上漲,而且房東不再允許每個單位住超過兩人。

即使市府制定了將居民安置到長期住房的計劃,吳女士仍然擔心這意味著他們需要離開華埠,而她的工作地點、公婆和孩子的學校都在華埠。此外,吳女士也依賴社區提供的母語服務。她說,她害怕面對兩難的抉擇:搬家或失去補助。
她說:「所有的事情都是政府決定的,我們完全作不了主,但我希望至少能保住現在的家。」
